米香

     欧阳跳出农门已二十年了,在他家客厅的显眼处，放着一只米口袋。妻子几次想扔掉,欧阳雨都不同意.说是有这米口袋在家,家里的阳光就有了米香味.这香味,就是刘老师的味道.

     欧阳雨出生在草铺村,草铺村穷,晚霞铺就的青石小路边,家家的茅草房上升起的炊烟里,只有呛人的烟味,一年有四季,有一季各家各户灶房飘出的是野菜涩涩的苦味.欧阳雨家一年更是难得有机会吃白米饭.有白米饭的时候,都是分碗吃,每人只能吃一小碗,爸爸栽秧挞谷,才能吃到满满的一大碗.多数情况下,一家人都是喝清得能照见人影子的糊糊.

     这天，欧阳到自家的茅房方便，隔壁的灶房又飘出来米饭香,想着隔壁有饭吃,还有肉拈,欧阳心里就冒火,欧阳冲着篾巴墙尿过去，只听得篾巴墙那边王三娃象杀猪一叫起来，欧阳还没回过神，王三娃就提着裤子,带着满身尿味朝他冲过来，抬腿就给欧阳一脚,两人打了起来。欧阳不知道怎么就抓着了一根木棒，他抡起木棒就向王三娃脑壳劈去，王三娃的脑壳马上鲜血直流.

     这仇就结下了。

    王家有人在公社当干部,以此为由断了欧阳家的救济粮.

    离中考越来越近了。欧阳家断了炊。妈妈叫欧阳不要再读书了，欧阳流着泪去向刘老师告别，刘老师没有说话，站起身，拍拍欧阳,说,跟我走.

   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刘老师的住处,欧阳站在门外,看到刘老师背了一背的阳光进屋去了,一会,刘老师又从阳光中走出来,欧阳闻到阳光的香味,是久违的米香随阳光扑面而来.刘老师笑盈盈地提一袋米,这一刻，在欧阳的眼里，刘老师就是救命的米，刘老师满身都充满了米香.欧阳接过刘老师递过来的米口袋，刘老师又从裤包里摸出几张很皱的一元钞，递给他，欧阳，再穷，书不能不读呀。拿去，救个急。

    又过了几天,进教室来上课的不是刘老师.

    欧阳雨这才知道,刘老师家出事了,刘老师给欧阳米的那天，师母回家煮饭,发觉没有米下锅了,才知道米被刘老师送了人，看着孩子饿得直哭，师母忍不住和刘老师吵起来,当晚，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.刚出门没多久就遇上下雨,孩子被雨淋了,回娘家后就发高烧,没想就烧成肺炎,医生说得赶快住院,刘老师正到处筹钱给孩子看病.

     刘老师走了几天，欧阳雨就有几天没沾米。实在饿得不行，欧阳雨就啃一个冷馒头充饥。欧阳想不能再让刘老师的孩子饿着了，得把这袋米给孩子留着，他就没有再每天打米到食堂去蒸.欧阳想象着孩子闻到米香时的高兴样，不觉自己也笑了。

     这天下晚自习,欧阳雨无精打彩地收拾书包

     教室里空无一人.欧阳雨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地叫着,他真想给肚子一拳，也真想给自己的嘴巴一下，他甚至想，如果嘴巴不吃东西，肚子不知道饿就好了。刘老师也不会遇上这样的麻烦事了.他越想越生气,一脚往前踢去，脚踢在了课桌上.课桌一下子就翻倒在地.书桌里的东西洒了一地.

     欧阳雨正想一再来一脚,抬起的脚却在半空中收住了,他有一些激动，在散乱一地的书堆里,有几张钱,还有一张十元的,欧阳看了看桌子的位置，知道这是王三娃的，他好象又闻到了王三娃家的米饭香。欧阳有一些愤愤不平。为什么同样是人,他就能吃香喝辣,我就不能?欧阳想着想着，老是觉得钱上面的人在望着他笑,他好象听到他们在说,欧阳雨,这钱正好拿给刘老师的孩子看病.以后有机会还就是.于是，欧阳雨慌慌张张的拾起钱,逃也似的离开教室.

    第二天,大家都知道王老三的钱掉了，是欧阳干的,学校决定开除欧阳.

    欧阳回到学生宿舍,收拾自己的东西,他一边收拾一边流泪,他这辈子就只能呆在农村了.再没有读书的机会了.欧阳甚至觉得，自己可能永远都闻不得米香了。想着想着,止不住泪水就往下滚.后来干脆坐在床上,放声地哭了起来.正哭着,有人在自己的头上轻轻地摸了一下,欧阳雨抬起头来,是刘老师,阳光照着刘老师的脸，欧阳好象又闻到阳光的味道。刘老师严肃地对欧阳说,把泪擦干,男子汉哭什么,遇上难题了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,人穷志不穷.以后.再也别这样了.我到学校讲了你的情况，学校决定让你留校查看。

    刘老师拍拍欧阳雨的头,好好学习!这几天就到我家来吃,你师母那我也说通了.

    后来,欧阳考上的师范.走出了草铺村.欧阳走出草铺村哪天，夕阳半铺在村头，他和刘老师在晚霞中道别，阳光披在刘老师的身上，欧阳又闻到了阳光的香味，闻到了米香。

    在后来,这根米口袋就一直跟着欧阳雨,这米香味也一直伴着欧阳读书、工作、成家，然后就摆到了家里最显眼的位置。

    看到米口袋，欧阳雨就闻到阳光的味道，闻到刘老师的米香，闻到了刘老师的味道。